那天,大使馆张灯结彩,红绸从二楼阳台一路垂到街面,门口红纸金粉写就着“光复胜利”。
她穿了条很宽的红裙子,和婶婶站在人群后面。
宴会厅里熙熙攘攘,有从洛桑来的留学生,有伯尔尼来的绸缎商人,有老华工,还有一两个混血孩子跑来跑去,鞭炮劈劈啪啪。
不知谁起的头,大家开始唱《松花江上》,唱到“九一八,九一八”时,有人哽咽着,再唱不上去。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华侨抱在一起,像要把从九一八压下来的债全哭出来。
刘大使站在台阶上,声音被欢呼托得更高:“我们赢了,我们终于赢了!”
很多人来和女孩说话,问她孩子几个月了,说这孩子真会挑时候,有个北平来的伯伯抓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在说“你父亲在天有灵”。
她浅浅笑着,一一应着。
刘大使认得她,穿过人群走过来,让人端了把椅子放在窗边:“坐着看,别累着。”
没过多久,国际劳工组织的唐副总干事也过来了,俞琬也是后来才知道,二十多年前参加巴黎和会的时候,他和父亲就认识了。
那时父亲还是少壮派的军人代表,唐叔叔还只是随员,两人在凡尔赛宫的走廊上为一个条款吵过整夜,未曾想,不打不相识,后来倒成了知交。
他握住她的手,又立刻松开,像怕自己太激动伤着她。
“俞将军的这位女儿,比我们这帮人更该坐主桌。”
女孩从未和别人提过自己之前的事,可他们似乎都已从温兆祥口中知晓了大概,包括她在巴黎,在柏林的那一段。
唐廷培把她叫到侧厅,高脚杯往窗台一搁,省掉了所有的场面话。
“你先生的事,我在前些天,问到了。“
原来,上星期国际劳工组织与盟军几位高级代表在洛桑会晤,商谈战后欧洲战俘遣返与劳工安置事宜。午餐会间隙,一位英军元帅两杯威士忌下肚,不经意间露了口风。
“他在英国人的特殊战俘营里,条件据说…不差,有书看,有医生,就是名字不往外报,报到外面,容易出乱子。”
唐叔叔告诉她,盟军这几月一直将这消息秘而不宣,只因他们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他。
他太有名,身份太特殊,武装党卫军少将,希姆莱的前副官,阿纳姆的英雄,又在东线打过硬仗,他这样的军官,在普通战俘营里太危险,会让那些还满脑子“帝国”的人重新找到一块碑。
把他放出去更绝无可能,苏联人已经把克莱恩列在名单上,点名要引渡,盟军若公开他的位置,不要说舆论,光是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扯皮,就能把他活活撕成两半。
“所以只能先藏。”等风声过去,等人们对战争的恨慢慢凉下来,再决定怎么处置。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透露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烟花声盖过去。
唐廷培的视线幽幽投向外间的火树银花。
“西方最近…在重新评估一批‘有利用价值的德国军官’。对他们来说,莫斯科那边的新账,现在比德国的旧账更让他们头疼。”
俞琬听到这里,手里瓷杯握得更紧了,菊花茶已经凉了,可掌心是热的。
她大约听明白了,克莱恩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名单上,估计…是那些人还没想好要把他当作战犯、筹码,还是能重新上膛的旧枪。
正恍然间,肚子被小家伙很重地踹了一脚,像要把这几个月一直悬在心口的东西,一下子踢回实处去。
她下意识地把手覆上去,眼眶倏地热了。
眼见着女孩的泪珠滚落到下颌,又被慌忙抹了去,唐廷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下个月,我们会有人去那边做中立访问,我会给你带一个准信。别太急,他还活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活着。”
女孩用力点头,轻声道谢,回到座位时,抓起盘子里的半块桂花糕慢慢放进嘴里。
他还活着,在英国,在那个以雨和雾闻名的国家,有书看,有医生,至少,比匈牙利的泥地好,比巴伐利亚的密林好,也比柏林烧着的街道好。
窗外,人们正唱着“万里长城万里长”,她坐在灯光里,缓缓闭上眼睛,唇角牵着,把舌尖这一丝丝的甜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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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的雾和柏林不同。
柏林的雾是从施普雷河上浮起来的,混着煤烟和松脂味,而这里的雾,是从草地和石楠荒原深处渗出来的,裹着湿漉漉的潮气。
克莱恩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雾。
他所在的地方,是约克郡乡间一处老庄园,乔治王时代的石砌的宅子,从前是棉纺厂主的夏宅。
如今花园里搭了铁丝网,喷泉干了,草坪上停着几辆吉普。军官们被关在主楼,普通士兵在配楼和马厩。哥特式窄窗上缠着铁丝,能望见远处雾霭中的山毛榉林。
押送他的英军中士只含糊地说,这里是“特殊安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