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将没有当场答应,可三天之后,庄园里来了一位新访客,蒙哥马利的参谋长德·甘冈。灰眼睛的瘦高个,走路时肩膀前倾,像常年在逆风里赶路。
两个玩坦克的人在图书室聊了很久,从巴拉顿湖的泥浆,到t-34和is-2的射界,又从苏军炮兵阵地的推进习惯,到桥梁承重和火力节奏。
谈话尾声,甘冈缓缓靠向椅背:“可惜,我们没在法国的平原上早一点见面。”
“早一点,我们会互相开炮。”
甘冈笑道:“也许,也许你会从我左翼迂回。”
说话间,老将军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铁十字勋章。“我去年在阿登俘虏了一个德国少校,他抱着这个不撒手,说是老长官赏给他的,那小子现在在曼彻斯特,学会开拖拉机了。”
临走前,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你女人,很厉害。她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日内瓦,伯尔尼,甚至纽约,华盛顿,我们已经通过中间人告诉她,你活着,你很好。”
克莱恩猛地抬起眼,眸光震动,片刻后,偏头望向被雨云压低的桦树林,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早就知道,他女人从不是会安静等的人,她藏过枪,杀过人,救过人,也打过仗。他们的仗。
第二天,来了几个国际劳工组织的代表,战俘营破例允许所有人在花园多待一小时,几个瑞士来的观察员走了一圈,问了些诸如毛毯厚度、宗教服务等无关痛痒的人道主义问题。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停在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夫人身体很重,但精神很好。”
那天之后,英国人终于松了口,克莱恩被允许写第一封信,但必须经过审查官,每两三个月一次,字数被严格限制,使用统一信纸,不得提及关押地点,亦不得用德文。
写信那个清晨,外面起了很浓的雾,克莱恩和往常一样用冷水洗了脸,把床铺拍得没有一道褶,再坐在桌前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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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着,这里雾多,白天长,有时画画,你别太累。叫弗雷迪不要急,等我回来再教他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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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行,他写了四遍,第一遍写得太短,第二遍写得太冷,第三遍有句话他不愿意让审查官看见。最后只留下这一张。
瑞士现在应该还没凉下来,她收到信时,大概正穿着碎花裙子,挎着去集市用的小竹篮,走路会很慢,一步一歇。
那画面,是他这些天里最愿意去想的事。
回信在一个月后来。
女孩说她住的楼下有湖,能望见对岸的雪山,她学会做杏子果酱了,约翰说味道太甜,像打翻了蜜罐。孩子喜欢在夜里踢她的肋骨,闹得她总睡不沉,可她一点都不生气。
信的末尾,她另起一行: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今天,我不害怕了,你也不要害怕。我和弗雷迪等你回来。”
落款边画了一小只兔子,线条很软,耳朵毛茸茸,像她。
窗户开着一条缝,英格兰的湿冷的雨雾渗进来,男人的手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感到了她落笔时的温度,他甚至能想象她写坏了几张纸,最后剩下这张最素净的。
自那以后,在审讯室里,克莱恩不再惜字如金,他开始更“健谈”。
谈第聂伯河以西的道路条件,谈1944年后苏军步坦协同的固定程式。有次讯问,舍尔瓦纳元帅也在,坐在壁炉边的旧安乐椅里,半阖着眼,等那上校走后,他忽然开口:“你开始喂他们了。”
克莱恩没否认。
“放线要短,鱼大了,会把你拖下水。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他们会不会放你,而是…他们会不会开始离不开你。”
“我知道。”金发男人低声应答。
“你知道个屁。”舍尔瓦纳嗤了一声,“你老婆要生了,你满脑子都是回去,回去就罢了,别死在上岸前最后一步。”
十月的英格兰,天亮得越来越晚,山毛榉林由绿变黄,纽伦堡审判的风声刮过来。前帝国元帅、纳粹党高官,一个接一个被报纸点名。
战俘营里的空气变得很薄,仿佛随时会被一只巨大的手戳破。
陆陆续续有人被转走,一个管过豪森集中营的党卫军上校,在某个清晨被从房间里拖出来,一路挣扎嘶喊:“我是军人,我只是执行命令”。
之后不过三天,住在东翼的一位前纳粹党区长官,咬碎了藏在皮鞋跟里的氰化钾。
第二天放风时,一位工兵将军像上了发条般在碎石路上来回走,逢人就问:“他们会不会把我也吊死?我只是修工事,可没亲手杀过人。”
老元帅不等那人走远,就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冷哼:“他还没资格上纽伦堡,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那晚,克莱恩又做了一个梦。
依旧是日内瓦湖,俞琬穿着蓝大衣站在湖边,背对着他。他喊她,她似是听见了,慢慢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怀里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