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 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 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 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 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 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 不必多礼!朕今天来, 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 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 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她隐晦抬眸瞥了朱笑笑一眼,这人若真是个庸主倒也罢了,她自有手段应付。可偏偏行事颇有章法,只在感情上较真,少不得费些心思哄着了。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当然是自愿的。”
朱笑笑好似不信:“当真?”
“当真。”
看着纹丝不动的负六点忠诚,朱笑笑忍住掩面的冲动,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姐姐!
他灰心丧气地垂着头,“那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张居正眉头微挑,语气便带了几分吹捧之意:“为何讨厌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重用忠良。民女虽在闺中,也听闻陛下提拔秦良玉为将军,任用谭娘子为医官。这等胸襟气度民女敬佩还来不及,又何来讨厌一说?”
朱笑笑听着真心实意的赞美,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是不是介意朕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对上他眼中的执着之色,张居正忽然有些泄气,还生出些许怅然与愧意。
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举案齐眉,夫人却还是主动纳了几房妾室。她知道夫人怕什么,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所谓妻妾和睦只是同病相怜的一群人惺惺相惜。
可惜张居正要争要斗的东西太多,注定要辜负这些好女子。
若是比起皇帝的宽容和体谅,她便自愧不如了。
张居正作为封建士大夫,一时半会还追赶不上现代女性的共情能力。
爱情本就有排他性。
都说初恋最难忘,朱笑笑的初恋,谈的时候刻骨铭心,吹的时候天崩地裂。

